小王发现起火时，家中厨房里已经弥漫着烧焦的气味。他牵着老婆跑出租住的公寓时，架空层的电动车已经燃起大火。才搬家不到一周的两人连家当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赶紧逃离。当大部分住户被浓烟呛醒时，火已经烧到了20多层。
2月23日凌晨4时39分，江苏南京消防部门接到报警：雨花台区明尚西苑6号楼发生火灾。截至23日24时，事故共造成15人遇难，44人在院治疗。经初步分析，火灾为6栋地面架空层电动自行车停放处起火引发，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
2月24日，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om）记者在现场看到，事发地点近百辆电动自行车被烧毁，大火通过天井蔓延向上，20层以上的住户家受灾尤为严重。在满是电动自行车的架空层楼下，就是小区专有的电动车停车区，与拥挤的架空层相比，这里停放的车辆寥寥无几。本不允许停放电动车的架空层为何会成为电动车充电处？多次举报后为何并未得到重视？成为业主们最大的质疑。
楼栋外墙被熏黑。上游新闻记者 时婷婷 摄
一问：明令禁止架空层停车，增设的充电处如何过审？
2月24日，南京雨夹雪，明尚西苑6号楼外围拉着警戒线。烧黑的外墙、烧焦的窗户，还有没来得及关掉的灯，在傍晚显得异常醒目。南京官方通报中提到，事发明尚西苑小区，6号楼共有2个单元，其中发生火灾的第2单元有256户、居住人口762人。目前，仅有一单元业主可以自由进入该楼栋，且地下楼层通往2单元的通道均被封闭。
上游新闻记者从一单元公寓进入事发核心区域后看到，地面上残留着大量积水，最深处没过鞋面。因公寓住户均已被另行安置，楼道一片漆黑。唯一光亮的就是起火的架空层，近百辆电动车被烧得只剩框架，有工作人员还在清理现场。从二楼连廊处，上游新闻记者看到，架空层起火后，天井像烟囱一样带着火焰不断向上，二楼紧邻3户业主的厨房及外墙空调被烧毁，透过窗户还能看到台面上留着的桶装水。回想起逃生的情景，2楼业主王先生依然心有余悸。
“凌晨4点多，我老婆睡梦中闻到一股电路烧焦的气味，我以为是厨房的电线短路。赶紧去查看，走到厨房看到有浓烟，一楼的火已经烧起来向2楼窜上来了。我赶紧拉着我老婆往外跑。到外面才发现是楼下的架空层起火，赶紧报了警。”王先生说，自家厨房下面就是架空层，每天挤满了充电的电动车，虽然搬来时间不久，但一直很担心起火问题。
公寓二楼住户家厨房已被烧毁。上游新闻记者 时婷婷 摄
不仅是6号楼，上游新闻记者在小区走访中看到，每一栋的架空层都被设置为电动车充电处，仅一个单元在架空层停放的电动车就有近百辆。而架空层紧临单元门厅和逃生连廊。根据国家应急管理部发布实施的《高层民用建筑消防安全管理规定》要求，对高层民用建筑的公共门厅、疏散走道、楼梯间、安全出口停放电动自行车或者为电动自行车充电的，拒不改正则可处500元以上1万元以下罚款。2023年4月13日，国家消防救援局办公室回复网友小区架空层是否可以停放电动车时也明确提到：高层民用建筑的架空层内如果设有公共门厅、疏散走道、楼梯间或安全出口，同样不得停放电动自行车或为电动自行车充电，避免引发电动自行车火灾，影响建筑人员疏散安全。
在法律明确禁止的情况下，原本用于逃生的架空层为何会成为电动车充电处？据上游新闻记者获取的信息显示，自2020年4月起，南京市雨花区多部门回复业主电动车停放问题的回应显示，系街道计划实施在各小区架空层增加充电设施及停车棚，作为专点停放区域。
2月24日，上游新闻记者以业主身份联系到西善桥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仅提到目前重点就是整顿，届时肯定会出台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南京市市长陈之常则表示江苏省已成立调查组，正深入调查火灾原因和责任，南京市将全力配合、查清事实，对失职失责人员，依法依规严肃追责，绝不姑息，给遇难者和社会各界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地下一层设置有电动车充电区域。上游新闻记者 时婷婷 摄
二问：地下一层充电处空置，只是业主图方便？
采访中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该小区并非只有架空层可以停放电动车。在6号楼2单元地下一层，上游新闻记者看到，这里设置了大量电动车充电区域，且充电设施较架空层更为密集、规范。但在这里停放、充电的电动车却寥寥无几。不仅是6号楼，其它楼栋也存在同样的情形。有专用停车区域，为何业主不愿停车？有业主明确表示“担心迷路害怕”。
上游新闻记者沿业主提供的进入地下一层电动车停放处路线进入发现，架空层设有斜坡通道可进入地下一层，但停放区域距离电梯较远且不通畅，需要经过多个走廊才能到达电梯间，稍不留神就容易“迷路”。为此，还有业主在墙面上标注了通往电梯的路线。且因长期闲置，部分区域还被堆砌了大量杂物。“晚上回来，一个人根本不敢去地下一层，感应灯一会亮一会灭，停车像密室逃脱。”业主张先生说，小区大部分为回迁户，因此出租房较多，不仅人口密度大流动也快，对于不熟悉的住户来说，地下一层停放电动车确实很不方便。
地下一层堆放着大量杂物。上游新闻记者 时婷婷 摄
上游新闻记者测算发现，对于不熟悉路线的住户来说，从架空层进入单元门厅电梯用时不到1分钟，但从地下一层电动车停放处进入门厅电梯间用时超5分钟。
此外，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地下一层还存在管道漏水、电线设置混乱等现象，值得注意的是，在起火区域的地下一层，多个消防栓处于封闭状态，且消防水带已泛黄。沿着积水段向核心区走，还能看到外接的消防水带被丢弃在消防栓旁。
对于地下一层闲置的情况，当地多份回应业主投诉的答复意见中提到，经核实，小区负一楼有电动车充电车库，用于提供电动车停放充电，但部分业主置之不理，还是将电动车停放楼道，物业不能强制执行以及给予经济处罚，只能以疏导的方式进行劝止，并加大宣传禁止在小区应急用电接口充电，并在社区的安排下将架空层改为了充电区域。
对于该情况，小区物业方回应上游新闻记者表示，物业是社区管的，需要和社区对接后才可以进行回应，无法对此做出解释。
逃生通道还有住户跑掉的拖鞋。上游新闻记者 时婷婷 摄
三问：起火后物业未及时通知，是否失职？
“4点多听楼下住户一直在喊，起来后看到外面起火了，赶紧带着湿毛巾向下跑。到楼下时已经聚集了很多业主，但是没有看到物业采取疏散和救火措施。”6号楼1单元住户说。
“我们是第一个跑出来的，当时架空层的火已经烧得很大了，是报警后消防来处理的，没有看到物业来人。而且起火后物业监控应该最先发现并到现场，可是并没有。”6号楼2单元住户说。
“很多业主都是楼上业主往下跑的时候，一边敲门一边喊，才知道着火了。物业在哪？如果物业发现得早，及时打电话通知，或者在楼下呼喊，也不会因为疏散不及时导致这么多人死亡、受伤。”6号楼2单元业主说。
据多段现场视频显示，起火后有业主报警后，在架空层楼下大喊“起火了，6号楼的赶紧往下跑。”而在现场采访中，多名业主表示到火灭都没有收到物业通知，还有业主表示9000多人的小区，架空层很多没有监控，物业存在明显失职。
同时上游新闻记者在起火单元楼逃生通道看到，逃生门仅有房间门大小，打开时需要用力推。狭窄的逃生楼梯仅能通过身材均等的2人，楼梯上还留着住户逃生时的留下拖鞋。有楼层“安全出口”指示灯已经破损。
对于住户提出的质疑，小区物业仍然以无法解释为由拒绝回应。对此，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作为小区的管理方，物业有责任确保业主的生命财产安全。在火灾发生后，物业未能及时报警，也没有及时通知业主撤离，显然违反了这一基本职责。根据我国相关法律规定，物业应当制定火灾等紧急事件应对预案，并定期进行演练和更新。未能及时采取必要措施进行救助，也是物业严重失职的表现。对于这种行为，有关部门应当进行彻查，并根据具体情况对物业进行处理。同时，若因物业的迟延导致火灾蔓延或救援受阻，物业公司还可能需要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据工商登记及公开信息显示，明尚西苑的物业方新鸿运成立于1995年，于2015年9月挂牌新三板，公司主要为政府机关和企事业单位办公楼、公共文化场馆、高档写字楼及部分大型住宅小区等提供物业管理服务以及物业延伸服务，是南京规模最大的物管龙头企业，综合实力排南京第一、江苏第三、全国第68位，具有国家一级物业管理企业资质。另财报数据显示，2022年和2023年上半年，新鸿运分别实现营业收入5.49亿元、2.55亿元。
架空层上的天井像烟囱一样，带着火势向上蔓延。上游新闻记者 时婷婷 摄
四问：业主投诉多年，为何事故仍屡次发生？
官方通报称，事故发生后，南京市委市政府成立了火灾处置应急指挥部，全力以赴做好现场灭火、被困人员搜救、伤员救治、家属安抚等工作，516名群众被妥善安置到5家宾馆。截至23日24时，此次事故共造成15人死亡，在院治疗44人，其中1人危重、1人重症，其余42人均为轻伤。南京市卫健委主任唐伯才表示，42名轻伤患者大多因火灾现场吸入浓烟引起吸入性损伤，入院后均予以心电监护、吸氧、雾化、气道解痉、补液、防止感染，部分患者予以高压氧治疗，安排专业人员进行心理辅导，目前所有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只有死人了才重视吗？”这是在小区采访中业主们说得最多的话。上游新闻记者了解到，近期，涉事楼栋就曾有过一次电动车充电引发的事故，因处置及时并未造成损害。实际上这并不是该小区第一次发生火灾。据媒体报道，2019年明尚西苑小区由于架空层电动车停放太多太密，没有必要的消防设备，发生火灾。事故发生后，曾有住户进行投诉但并未得到妥善处置。
架空层电动车被烧毁。上游新闻记者 时婷婷 摄
2020年8月，针对该问题，住户再次通过社交平台发文称，明尚西苑小区2号楼，架空层充电位置不够，没有照明，单元门里很多电动车，还有电动车上电梯行为，多次和街道物业反映，一直在想办法，“从年头开始到现在没有动静。”2021年6月，该住户再次发文称：“物业不作为，多次反馈依旧有人推电动车上楼，隐患很大，多次反馈街道物业无果。”据上游新闻记者获取的答复意见显示，雨花台区相关部门回应，物业会安排晚班保安加强楼道巡逻，并告知业主。对于私拉电线充电的，发现一律予以切断电源。
此外，据南京广电2022年4月14日报道，小区晚8点时架空层电动车停放达180辆左右。小区物业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架空层的设计并非用于停放电动车，所以并没有烟感喷淋设施，随着架空层改变用途，已经请了专业人士查看能否增设消防设施。而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则提到，将调研是否有增加烟感或者喷淋等设施的可操作性，将利用现有的高空抛物探头，对架空层的情况进行全覆盖无死角监控，发现火情将进行处理，同时会督促物业公司承担维保主体责任。
2月24日，上游新闻记者在明尚西院小区多个单元架空层看到，因架空层直通天井，并未在明显区域看到烟感和喷淋设施，且部分区域顶端管道密集，还有的包裹有防火层。
对于投诉多年一直未能解决的情况，西善桥街道办事处物业监管科工作人员回应上游新闻记者表示，近年来接到业主投诉后，督促物业进行了一些整改，部分区域安装了烟感和喷淋设置，小区其它区域还在逐步完善中。而始终未能整改到位与资金也有一些关系，因小区成立了物管会，所以增加设施动用维修基金时，需要争取物管会和业主同意，有一定难度。
密集停放的电动车挡住了消防设施。上游新闻记者 时婷婷 摄
五问：事故发生后，为何仍有密集停放情况？
上游新闻记者了解到，事故发生后，根据江苏省全面深入开展消防领域安全隐患大排查大整治的要求，江苏省多地针对社区消防安全问题召开了相关会议，且各地多小区物业发出安全提示，禁止电动车违规停放、违规充电。
但在明尚西苑上游新闻记者看到，在架空层给电动车充电的现象依然存在，停放密集处甚至挡住了架空层消防设施，还有的楼栋架空层有拉飞线充电情况，且起火的6号楼1单元架空层处仍然密集停放着大量电动车，堵塞消防通道。
采访中小区业主向上游新闻记者表示，事故发生后，并未见物业、街道对架空层停放的电动车进行清理，还可以正常在此处充电。虽然停放处设置了安全提示牌，但平时物业少有监督和管理措施。“这么大的事故都没有让物业警醒，又如何能保障业主安全？”多名业主说。
事故发生后，上游新闻记者在南京市殡仪馆和小区居民处了解到，死者中最小遇难者仅4岁，父母及奶奶也在此次事故中不幸遇难。2月24日下午，有死者家属到殡仪馆认领尸体，善后工作仍在进行中。
小区内设置的警示牌。上游新闻记者 时婷婷 摄
对于这场事故，雨花台区区长李方毅说：“这起严重的火灾事故，给受灾家庭造成了严重伤害，代价极为惨重、教训极其深刻，我们深感痛心、深感自责。在此，我代表雨花台区委区政府，向遇难者表示沉痛哀悼，向遇难者家属、受伤人员及亲属和社会各界表示深深的歉意。”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表示，小区管理者和居民都应当遵守国家消防法规，不将架空层等重要疏散区域用作非规划用途，以确保整个社区的消防安全。如果小区街道官方行为涉及将架空层改造成电动车充电处，这明显违反了国家关于消防安全的规定，属于知法犯法的行为。
2月24日晚，明尚西苑6号楼2单元有住户家亮着灯，被安置的住户说，起火时天还没亮。看着被熏黑的墙体，不少业主至今还心有余悸。“什么时候能回家”“家里还安全吗？”业主们在等一个答案。
上游新闻记者 时婷婷 |
